一,妈妈,你在那里?
镜头在城市的上空游动,最后停留在一片普通的住宅区上。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发的标准建筑,一色六层楼的平顶房屋像竖放的火柴盒一样整齐的排列在一个大方框里。在第五幢的六楼住着一家年轻夫妻。
男主人晓风,女主人阎雯,结婚已经几年了,夫妻恩爱。今年又添了个儿子,更加锦上添花,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天晚饭后,阎雯正在厨房洗碗。儿子在摇篮里睡着了,晓风就坐在摇篮旁边看报纸。
忽然晓风叫妻子:“雯雯,快来看,今天报纸又登着母亲找女儿的广告呢。说领养人姓阎,说不定找的就是你。”
晓风这话是情感冲动、有感而发,因为他知道妻子是现在父母亲的养女,从小从外地抱来,也不知她家乡何处。现在事情已隔二十多年,不知道她的父母在什么地方,也许已不在人世。结婚后妻子虽然从未提起亲生父母的事,但他从妻子常常背着他独自兴叹的行动中知道,她的内心一直在呼唤:“妈妈,你在那里?”她是多么想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团聚。因此当他看到这则寻女广告中描述对象的情况竟与妻子如此相象,兴奋异常,便情不自禁的叫了起来。
这一叫象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一下触动了阎雯一直压在心底的思念。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没有一丁点有关父母的记忆。她的养父母其实也只在抱她的时候匆匆的见了她的母亲一面,早已记不得容貌了,更不知道是那里人。唯一能和父母联系的是从小挂在她身上的银锁。虽然养父母只有她一个子女,待她很好。但她难忘在她初长成人那一天,当他们告诉她并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时,她是多么震惊呀。血肉相连啊!从此她总免不了对亲生父母的思念,想搞清楚她的父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当初母亲为什么要抛弃她。梦也多了。在梦中,各种各样的想象都变成了真实的画面,出现五花八门她能够想到的父母形象,并且总是影射着丢弃她的充分理由:现行反革命、地主富农成份、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但出现最多的却是伸手要饭的叫花子。是呀,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那个父母肯把自己的子女送人呢。因为按自己的年龄推测,她正出生在十年动乱的前期。结婚以后这种梦逐渐少了,也许是有了丈夫的呵护;也许是因为日久无望。更重要是自己有了孩子。有感于自己的身世,她对孩子百般关爱,藉此填补了她的隐痛。再说,她的养父母年时已高,她应该报答养育之恩,尽责尽孝。工作、家庭,养老护小的繁忙使她失去了思念的余暇。
晓风的叫喊,又勾起了她的思亲沉淀,不由得一阵隐痛涌上心头。然而,她知道,这些年这种寻亲广告报纸上每天都有。开始出现时,她也是关注过,想在其中找出亲生父母来,也给一些地方去过信,都是石沉大海。次数多了,她失去了信心,也麻木了,也不再关心这类消息了。这次不可能有这么巧吧?因此对晓风的热情呼喊,只是轻描淡写的“奥”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但晓风不知从这则与其他寻人启事几乎一样的广告中悟出了点什么,却一反常态十分认真起来,一股脑儿摧促妻子给对方写信试探。阎雯拗不过,便说,要写你就写吧!就这样一封介绍阎雯情况的信寄到了广告中署名的某县。
谁知巧事却偏偏是有的。机遇隐在无心中。不久真的回来了一封满纸充满情感的信。信中告诉阎雯她的出生年月和银锁都基本对得上,很可能要找的就是她。过几天,找女儿的那个母亲将亲自她家当面辨认。
见到回信,晓风是十分高兴,阎雯却失眠了,思绪万千。养父母更是坐立不安,沉默异常,还常常露出眷恋、辛酸的目光。
现在应该来交代一下阎雯养父母的情况了。养父母原来是师兄妹,养父的岳父是说书艺人,就是养父的师傅,养母是师傅的女儿。师傅过世以后,夫妻俩以说书为生,浪迹江湖,四海为家。
建国后,说书人被组织起来,成立县曲艺团。单位一大,加上行政人员,仅靠集体演出收入难以自负盈亏。因此允许艺人们各自找门路出去演出,只交一部分管理费。但是当时的形势下,说书内容限制较大,说传统剧目要剔除封建色彩和迷信,吸引力差。说新书却听的人更少。因此收入微薄,养家糊口极不容易。现在老了,只靠文化部门发的几十元养老金,那够过日子。幸好女儿长大了,有了工作,能够赡养他们安度晚年。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如果她找到了亲人,他们就会失去她。没有了亲情,又失去女儿经济补助的日子会多么艰难。虽然从告诉她身世的那一天起,他们便有了这一天到来的思想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要来时,又不免对即将接受的现实忧心重重。
当然行动上他们只会支持,因为他们爱女儿,期望她过得快活、幸福。
妈妈,是你吗?
约定的这一天终于到了。阎雯一早就整理好房间,采办果品。养父母也特地换上了新衣服。这以后全家就静静的坐在不大的客厅里,谁也不说话。连孩子似乎也知道了即将要有大事发生,竟然不哭不闹。
上午没有来。中餐草草了事。下午不敢午睡,还是呆坐着。二时多,养父母支撑不住了,打起了瞌睡。
门铃响了。阎雯一听紧张得立起身就往厕所跑。养父母也象被粘住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还是晓风灵光,镇静地打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花白头发的丰腴妇人,穿着入时,气质不凡。见门开了,就问晓风,
“请问,这里是不是阎雯的家?”
晓风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只好一边答“是!”一边连忙让妇人进客厅就坐。
阎雯的养父母也一起站了起来。
这时阎雯刚好从厕所出来,正好走到窗边的光亮下,与迈进门槛的妇人闹了个面对面。
妇人见到她马上停了下脚步,问:“你是阎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妇人痴痴的盯着她看,她迷茫的看着她。良久,妇人终于放开了阅雯,也不愿坐下,脸色凝重地向阎雯要银锁看。
阎雯和妇人一起进了卧室。等候在客厅的人度日如年。
好象过了许久、许久,忽然听到妇人在房内长叹一声:“找女儿真难那!”晓风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妇人跌跌撞撞的从房间里走出来颓丧的坐到了椅子上。跟在后面的阎雯一脸尴尬。
大家注视着垂着头的妇人,客厅中一时静寂。
妇人忧伤的脸色平静起来,她款款地说:“对不起,她不是我的女儿!”
等妇人离开后,阎雯丧气的说:“她说我没有耳环痕。银锁上刻的字也不对!”
一场期盼已久的认母胜会无果而终。但阎雯被搅乱的心却一时平静不了。
生活仍在继续。
忽然有一天,阎雯慌慌张张的跑回家来气急败坏的说:“有人跟踪我!”
养父母紧张起来。可晓峰不信:“我们没有仇家,也没有钱,跟踪你干什么?”
但是阎雯怕得不得了,连上班也不敢一人去。
终究男人胆大,也为了搞清情况,晓峰决定暗中跟随在妻子后面。
第二天早上,阎雯走出住宅区后。晓峰看到待在墙边的一位五十多岁的瘦削妇人果然跟在了后面。
果然有人跟踪!晓峰发现她上午跟踪阎雯到单位门口,看到阎雯进去后,又向传达室打听什么。接着回到旅馆休息。下午又等候在阎雯单位外。见到阎雯出来便跟踪着进了住宅区,一直到宿舍的单元门,还探头探脑的往上看阎雯上几楼。
看她的模样,不象是坏人。可是她跟踪阎雯干什么?晓峰疑惑不已。当妇人想离开时,晓峰堵住了她。
“你跟踪别人想干什么?”
妇人猛吃一惊,随即镇静下来,反问:“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老公!”晓峰大声回答,想吓她一跳。
谁知妇人听了反而高兴起来:“我真想找你!”
这下轮到晓峰吃惊了。他惊讶的问:“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俩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谈?”
晓峰四下看看除了妇人,没有其他陌生人,便同意了。领她到附近的公园坐下。
“不好意思,我直说了。”一坐下,妇人便先道歉,“你妻子是不是养女?”
“是呀。”晓峰疑惑地说,心里浮起了奇怪的感觉。
“你不要奇怪,我正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妇人打开了话匣子,“最近我在报纸上登了寻女启事后,这里有人回复。我特地赶来相认。虽然养父姓阎,一见面却不是我的女儿。这已经是第十一次了。我失望极了。”
说到这,妇人伤心起来:“大概是命中注定不让我找到女儿。昨天我想回去了,在去买车票的路上偶然碰见了你的妻子。惊异的发现她极象我年轻时的模样,我高兴得快喘不过气来。怕一下子又不见了,因此我就紧紧的跟着,从背面看越看越象。”
妇人眉飞色舞起来:“今天我向她单位传达室打听她的详情,但传达室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阎雯,不知道详细情况。这个名字就够我兴奋了,雯雯是我给女儿取的名字!”
晓峰也高兴起来。只听妇人接着说:“晚上我跟她回家,是想知道她住在几楼几号,以便登门访谈,却被你堵住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晓峰慎重了:“你女儿有什么特征,有什么标记物吗?”
“身上有两点:一是我给她穿过耳环孔;一是背面腰下有一小块红志。最重要的是我挂在她身上的银锁,看上去和其他银锁一样,但锁上有手工刻上去的‘爱你’两个字。”
晓峰听了暗暗吃惊,看来她是我的真岳母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还要慎重。他决定回去先和妻子和养父母商量、商量。
晓峰请她不要跟踪了,安心的在旅馆休息,明日他会去旅馆给她答复。
大家核对了证据后,也觉得很惊异。决定邀请妇人到家里来。
单位里都请了假。
阎雯昨晚又睡不着了,激动、焦虑,加上胡思乱想。会不会又是一场空欢喜?她一大早就起来了,不停地忙,也不知忙点什么。比她起得还早的养父母坐在角落里,默默的看着她,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妇人准时来了。还是晓峰开的门。
妇人看上去显得憔悴,看来和晓峰分别后没有静心过。她一进门,就象到了家,没有客套,毫不客气的打量客厅。见到阎雯就迫不及待的把她拉过去一起坐在靠窗门的椅子上,象鉴赏宝物一样仔细的察看起来。搞得阎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好久,她似乎满意了,便催促阎雯:
“快把你的银锁拿来给我看看!”
待阎雯站起后,她才想到端起晓风泡上的香茗啜了一口,一边向四周仔细观望。这才发现了坐在暗处的养父母。她疑惑地走上前去凝视着,早已忘记了取了银锁出来,站在身后的阎雯。
良久,妇人似乎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他们年青时的模样,一声带哭声的“真是你们!”说出口,忽然就跪在了养父母的前面。多年的伤感暴露无遗。慌得养父母连忙站起来搀扶她。可见她对这张只见过短暂一面的脸记得多么牢固。
二十多年分离的母女,相认过程竟是那么简单。
往事:女儿呀,娘是实在没有办法
一九六七年秋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入夺权与反夺权高潮,县城两派武斗不已,反复拉锯。拿工资的人不上班,学生不读书。有派的忙着辩论,武斗。逍遥派闲逛,听小道消息。谁还有心思听书?养父母单位早已发不出工资,领导已经“隔离审查”。造反起家的革命委员会用着、吃着单位仅有的积蓄,却忙着干“革命”,不管“生产”。艺人们只好各显神通,自己解决生活问题。吃饭第一,谁还有心思去管各“革命派”的谁是谁非!
投亲靠友的走了,进山回乡的走了。养父母无亲可靠,眼看积蓄将罄。想想在上海还有几个师兄弟,虽然多年不来往,但大城市总好一点,不会这么乱。也许可以帮忙到有老关系的几家书场开讲几场,赚点钱聊以度日。谁知挤着火车到上海一看,也好不了多少。书场都已关门,熟人也已不知去向。眼看开讲无望,想待在上海,又盘缠将尽。失望之余,只得打道回府,到乡下走村穿户,另想办法。
这一天下午,阴云密布,秋风萧瑟,夫妻俩倦缩在火车站候车室外的石阶上候车。没有注意到旁边什么时候坐下了一位衣衫蓝缕,怀抱婴儿的青年妇女。那个青年妇女却不断的打量着他们,接着主动的与他们打起了招呼。
养父母两人闻声打量着这个女人,见她虽然穿着破旧,神色困倦,但蓬乌云下的容貌秀丽,言谈斯文、礼貌,显然是个落难的读书人,便产生了好感。反正坐着无聊,正好打发漫长的候车时光,就一起聊了起来。
相同的生活困境、相同的感叹,又拉近了她们的感情距离。双方的话越说越投机,不多一会便象老朋友一样亲热了。
妇女从谈话中知道了他们是一对艺人夫妻,男的姓阎,某地人,人到中年尚无子嗣。虽然生活清苦,居无定所,但为人忠厚。
不知不觉他们的上车时间快到了。青年妇女忽然说要上厕所,请阎师傅暂时抱一下她的婴儿。阎师傅夫妻俩欣然同意,只是叫她快一点,以免耽误他们上车。奇怪的是青年妇女走前长久的吻着她怀中的婴儿,一边嘴中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又亲亲挂在婴儿身上的银锁,然后便连包裹将婴儿交到了阎师傅手中,快步而去。
想不到人去如黄鹤,久久不见综影。为了等她,将婴儿还给她,阎师傅夫妻俩当班火车票作废。第二天又去候车室等了一天,仍是不见青年妇女人影。这时,他们的袋中已经只留下一张火车票钱了。回想起妇女走时的异常举动,夫妻俩怀疑青年妇女是故意不来的。没奈何夫妻俩打开包裹婴儿的小棉被,拉开婴儿贴身衣服一看,里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端正,看来不象是临时写的,估计她是预先写好放在包裹里,存心要把婴儿送人的。
纸条上写着:“我是一个前途坎坷的人,女儿跟着我只会吃苦。为了女儿的将来,我只得忍痛将女儿送人抚养。我看你们是好心人,又无子女,一定会待我女儿好的。”下面写着婴儿的出生年月。
看完纸条阎师傅久久无语:想不到多年说书给人家听的故事今日降临到了自己头上,真象是上天的刻意安排。此刻他看看怀中可爱的婴儿,真是他们想要的;但前面等着的却是穷困潦倒的生活,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过下去。思虑再三,总是舍不得丢下婴儿,自行离去。就这样他们带着婴儿回到了家乡。
那知道那女人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两位艺人的一举一动,跟着他们回旅馆,没有离开过。直看到他们带着孩子上了火车,才长叹一声,泪如雨下,对天祷告说说:“女儿呀,娘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把你送人的。原谅我吧!若是我有翻身的一天,我一定会寻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来!”
往事,你是遗漏的阶级敌人
不说这里三个老人相对稀嘘,语声哽咽,想不到车站一别,天各一方,这辈子还能见面。但真正应该大悲大喜的阎雯却怎么也悲伤不起来,高兴不起来。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妪真是自己梦中的亲娘?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当初要将我送给素不相识人?满腹疑团无从解答,心里反而浮起了一丝恨意。脑子一片混沌,拿着银锁呆呆的站在一旁。
老妪是谁?她叫方岚,是个大学生,已经年过半百。1963年大学毕业后奉命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在工作队内部“四清”时,队部要求各队员严格清查自己,上溯三代。分组自查时每个队员都交代了父系和母系祖宗三代状况,其中许多是听说的。然后自己上纲上线分析对自己阶级立场的影响。最后是小组互帮。方岚这组中有些队员为了表示有坚定的阶级立场,把她交代的家庭情况无限上纲,挖阶级根源,上中农成份上纲成漏划富农。这个结论报上去后,虽然成分没有改,但不再让她参加“四清”工作队,提前分配到某县从事技术工作。
她虽然有点丧气,但一想到参加“社教”要和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多辛苦。提前分配工作不是更好。那想到那个县的人事部门报到后,看了她的档案,竟然把她安排到公社里工作。她知道是“四清”材料的缘故。她对自己的前途彻底丧失了信心。因为当时地主、富农是阶级敌人,是专政对象,没有社会地位。她虽然不是,但“可能是”三个字就足以让她倒霉一辈子,一辈子被内部控制使用。知道情况的人都会对她敬而远之。入党、提干这样的事更不会有她的份。
她知道象她这样的人,这辈子不能多说话,不能得罪人,更不能谈政治。一不小心,随时会正式升级为阶级敌人。因此到公社里后,她断绝了与所以熟人的联系,小心翼翼的闷头做事,领导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顶撞、异议。白天老老实实待在工作场所,晚上呆在宿舍里,不与任何人交往。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在清理阶级队伍中,造反派查档案,按图索骥。很快,她被作为漏划富农子女揪了出来,带着身孕被关在“牛棚”里交代狗崽子的反党罪行。追究她未婚怀孕的淫乱作风。工资被停发。
日夜的交代、批斗,她恐慌、紧张、筋疲力尽,真想一死了之。但左思右想,总舍不得肚中的孩子,她一定要咬紧牙关把她生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临产,这时,公社革命委员会已经成立,造反派忙于分权,对隔离审查的“阶级敌人”管理松弛起来,破例让她住进了医院。
医院的医生心肠好,也没有人监视。刚生下女儿,她就乘机逃了出来,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带着婴儿四处流浪,东躲西藏,乞食为生。可是那时到处要粮票,定量又低,即使遇到好心人,也没有多少多余的可以施舍。她只能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日子。然而她的女儿却因为奶水不足,得不到应有的营养,越来越瘦。她心疼极了。
她开始绝望,恨老天为什么如此待她。
她究竟是有知识的人,理性占上风。她冷静下来分析,看混乱的形势,觉得她的东躲西藏、三餐无着的流浪生活远远还没有到头。而且她也随时可能被警惕的“革命群众”举报,送回原藉。那时岂不前功尽弃?为了女儿能够更好的活下去,为了让女儿有一个好的家庭出身,她决心把她送给人家。
她开始留心周围的人,她要为女儿找一家可靠的人家。那天她有幸碰到了阎师傅夫妻,倾心交谈后,发现他们正是她想找的人家,便决心把女儿送给他们。但子女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要把心头肉送掉,娘的心头是多么痛苦。因此她把女儿留给了阎师傅后,一直躲在暗处看着,生怕阎师傅会丢掉婴儿自己走了,她好再去抱回来。心里不知有过多少次的冲动,想出去抱回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是为了女儿的将来,她硬生生的忍住了。一直看到阎师傅夫妻带着孩子上了火车,她才放心的离开火车站。
送掉了女儿后,她从未忘记过。这些年,她的心里不知流过多少泪,做了多少梦,梦见她接女儿回家团聚。
十年浩劫终于过去了,冬去春来。她平了反,重新安排了工作。她恢复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女儿。可是阎师傅已迁往他乡。
改革开放大潮中,她辞职下海。凭她的聪明才智和在磨难中炼成的坚强性格,经历千辛万苦,终成气候。现在她已有了一个小小的公司,有了钱。但她一直没有忘记有一个生活在异乡的女儿,她一定要找回她,弥补她二十多年应该给她的亲情。她多次登载寻女启事,均无结果。她不死心,不断的在各种报纸上登,天不负人。这次到这里来认亲的是另一个人,虽然不是,但是阴差阳错的让她在路上遇见了阎雯,总算如愿以偿。
母亲辛酸的叙述,使阎雯泪眼滂沱、疑虑顿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对亲情的期待,她一声“妈!”,随之激动的投入到母亲的怀抱中。方岚紧紧的抱着这个思念已久女儿,也不禁涕泪俱下。
晓风对于这对母女相逢,无限感概。现在他有了两个岳母。而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欣然相逢的阎师傅夫妻俩却是百感交集。从内心说他们同情方岚,也希望她们母女重逢。但眼看千辛万苦养大的养女即将被认走,不由悲从心底来:垂老的夫妻俩今后还能依靠何人?想想当初为了给她报上户口,迁移居地;慌报妻子怀孕、临产,让妻子带着孩子在山中远亲家躲避数年;千方百计的求人、托人搞出生证;为了养活她,到处讨奶水,讨米汤的情景;想起依靠糊纸盒子、火柴盒子的微薄收入艰难度日的日子;想起因为付不起房租,栖身破庙、凉亭的日子。但不管生活如何艰难,他们总是让她先吃饱、先穿暖。又想起当她叫出第一声“爸”、“妈”时那种欢愉和激动的心情;又想起节衣缩食供她上中学的艰苦岁月;想起她参加工作后拿回来第一次工资的高兴劲。唉,原以为苦尽甜来、终身有靠,却不料如昙花一现,失去得如此之快。想到此,不由得潸然泪下。但伤心归伤心,总是人家的孩子,能不还给她亲生的娘吗?再说方岚这些年颠沛流离,受尽苦楚,二十多年的思女之情也是够苦的了。
方岚究竟是过来人,她了解阎师傅夫妻俩此刻的复杂心情。她看见阎师傅夫妻俩的脸色,推推阎雯,示意她去安慰俩位老人。阎雯却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办才好。看看阎雯的为难神色,还是方岚开口说,“阎师父,你们是我们母女俩的大恩人。你们为她付出的比我多得多。现在我找到了女儿已经心满意足。女儿全靠你们养大成人,应该跟着你们住,照顾你们,尽子女的责任。以后只要小夫妻俩能经常去看看我,我就很高兴了。”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晓风,“我没有什么帮助你们的,现在有了点钱,可以资助晓风办事业。”可是晓风婉言谢绝了,他觉得创业应该靠自己,飞来的钱不能要。方岚看着他坚决的脸色,不仅不生气,反而欣慰地笑了。她觉得这个女婿有志气。
又起风波
正在大家都很高兴时,方岚脸色忽然又阴沉了下来,一脸凄楚辛酸。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正痴痴的盯着阎雯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银锁看。突然,她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了银锁,仔细看了起来。在场的人都十分奇怪她的举动,阎雯的心头甚至泛起一丝疑意:难道她对我是不是亲生女儿还有怀疑?否则为什么还要如此仔细的再看我随身带的银锁呢?
这是一把普通的银锁,好多婴儿都带它。它的一面刻着“平安”两字,另一面是两条龙,正在抢吞一颗绿色的珠子,也不见有什么特别。唉,有谁知道方岚的内心秘密呢!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是刻在银锁上的“爱你”这两个字:
如今“他”在那里?
原来这银锁是方岚初恋情人的信物。
她抚摸着这把离她多年的银锁,沉思着,百感交集。终于,一声长抒之后,脸色渐渐暖和,露出了难以觉察的微笑。显然她正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
她的时间又回到了1963年。这一年,党中央开始抽调机关干部组成农村社会主义工作队,在农村分期分批开展“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运动。并且规定当年毕业的大学生必须先参加“四清”运动,既当工作队员,又接受再教育,然后分配工作。
她们这些大学毕业生从学校直接到指定干校集中,在干校经过短暂的培训后,便被分别插到“四清”工作队下的各“四清”工作组中。
整个工作队数百人,分乘近百辆大客车开赴“四清”第一批试点县。队部在公社,工作组进驻各生产大队。又分派队员驻各生产队。方岚除了生产队工作,组长还安排她和一个男大学生共同负责这个大队的青年工作。这就是她心里的“他”。
因为工作需要,两人经常在一起。他聪明,却内向。刚好和她的开朗外向的性格相补。常常是他的思想,她的行动;他的主意,她去落实,青年工作搞得有声有色。不久,不仅组长表扬他们,连队部也知道了他们的显著成绩。
相处日久,耳鬓厮磨。对文艺相同的爱好,相同的社会经历,使两人不知不觉的产生了情愫。组长和其他队员都有所察觉。但是当时工作队为了避免给群众造成不良影响,规定队员在工作队期间是不能公开谈恋爱的。组长慎重地分别找他们谈了话。
此后他俩只能在表面上保持距离,悄悄的、秘密的还在发展着。组长虽然知道,但痕迹不显,他也默许了。
这种平衡被一件意外的事情打破了。
工作组里,还有一对在张扬地恋爱的大学生。在组长告诫后,虽然有所收敛。但究竟都是豆寇年华,每日见面,内心的热火难熬。有一天两人偷偷的在女的房里接吻、搂抱的亲热,正巧被正在搁楼上翻寻东西的房东老太太从板缝中看见。她立刻去找组长,说她家的祖宗神灵被他们玷污了,要工作队烧香点烛,由他们两人磕头诡拜消除悔气。队部也知道了。后来虽然没有烧香点烛,由组长赔礼道歉。但这两个大学生立即调离,提前分配了工作。而且这件事成了他们两人终生的污点。真巧这时,要组建新的“四清”工作队,到另一个县去开辟新点。组长怕他们也犯类似错误,就借机调离了她。
在临走前那个晚上最后一次共同散步时,他把这把从小带在身上的银锁刻上字,送给了她。当时发誓,两人不管分散在何处,永远相爱。她当时无物可送,情昏之中,急匆匆的送了他一个热烈的长吻。
自此这把银锁她一直随身带着,直到在将女儿送人时,挂到了女儿身上,表示她永远忘不了他和女儿。
他和她本来是不会失去联系的。但在她被定为不适宜继续留在工作队,提前分配工作以后,她感到象她这样背上政治包袱的人不应该再与他恋爱,以免影响他的前途,因此不告而别。这是出于爱意,也是自己感到极度失落所致。后来被分配到了公社里工作,更坚定了她断绝与他关系的决心。银锁她却不想还,她要留作纪念,让她能随时有甜蜜的回忆,以冲谈生活的苦脑。
方岚终于从过去收回了思绪。她把银锁亲了亲,交还给了阎雯,脸色也恢复了正常。阎雯虽然对亲妈捧着银锁长时间的沉思的举动满腹孤疑,但也不敢多问,怕引起新认亲妈的不快。
晓风见状,赶快扯开话题,故意胡说八道,引起了哄堂大笑。
家庭又恢复了平静。
阎雯一定要亲妈在家住些天,看看外孙。也让她尽点孝心。方岚同意了。
他?真是他!
方岚在女儿家里住着,逗逗小外孙,几十年来第一次享受家庭温情和天伦之乐。又与阎师傅夫妻感概过去,赞美现在,心情十分愉快。她还偷偷的溜出去,想为女儿买了一套新房。真有点乐不思蜀。
这一天是星期天,她准备回去了,公司里有许多事要她去处理。
她一早起来整理好行装,静静的坐在客厅里等女儿、女婿起床告别。忽然响起了门铃声,倒把正在沉思的她吓了一大跳。她急忙跳起来去开门。
“咦!”一见到门外的人,她就惊叫了一声,僵立在门口,没有了声音。
这时,晓风刚起床,听到亲岳母的奇怪惊叫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出来一看,只见方岚一手扶在门框上,一脸复杂的表情,惊呆在那里,动弹不得。
晓风看门外,站着的却是他的老爸雨锋。只见他也是一脸奇怪的表情,呆呆的在看着他的新岳母。晓风奇怪了,怎么两人都象见到了鬼?难道他们认识?赶紧跑过去接过老爸的手提包,让老爸进来。雨锋这才回过神来,让儿子接过了包,却并不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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