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还在门边对立着,凝视着。
方岚嘴唇急速地翕动,良久,才从嘴里发出含混不请的声音:
“你,你…你是…峰?”
“你是方岚?”雨锋也认出了她。这才想起还站在门外。迈步进门,顺手去扶方岚。谁知方岚一接触到雨锋的手臂便瘫倒在雨锋的怀里,泪如雨下。这种情景,除了雨锋,人人都愣住了。
好久,好久,方岚才算恢复了平静,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她在小辈前面失态。但残留的满脸凄凉的神色却告诉你这里肯定有一个伤心的故事。
雨锋的内心同样震惊。虽然他已知道媳妇认到亲娘的事,但也做梦都想不到媳妇的亲妈竟是她!这次来儿子家,竟会捅开他刚刚愈合的伤口。不由感概冥冥之中天公的精心安排。世界真小啊!
一整天,两人都坐在房间里。
谈不完的话。
雨锋轻轻的抚摸着方岚已经花白的头发,责怪她的杳无音信。看着她的凄惨面容,又忙着安慰她,要她讲出分配后的情况。
方岚流着泪细细的叙述了曲折、痛苦的经历。
听完方岚辛酸的遭遇,雨锋也流下了泪。他不由得责怪她当初的愚蠢决定,但更多的是深为她对他前途的关心而感动。
看着老爸和亲妈两人的样子,晓风和阎雯虽然并不知道父母辈年轻时候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从他们的行动和表情,隐隐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而且渐渐的意识到其中可能存在的奥秘。他们开始担心他们的婚姻,暗暗祷告上天,千万不要让他们成为同父异母的兄妹!
当晚晓峰和阎雯决定分开睡。
他们都失眠了。
往事,甜蜜的爱恋
光阴又要返回到六十年代“社教”时。
方岚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近乎粗鲁的,但又十分深刻,而且只是她声音留给他的印象。
某干校是五十年代初建造的苏联式两层楼房,走廊和房间都是地板,每间四张双人铺,住八人。当年参加“社教”前集训的大学生都住在这里。雨锋和男大学生住一楼,女大学生都住在二楼。实际上一楼的上铺和楼上也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
在雨锋报到的第一天晚上,大家安排好铺位就睡了。夜深人静,只有雨峰这间楼上的女大学生们还在聒噪不停。忽然楼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芸芸,听说你已经结婚了,你在新婚的第一夜有什么感受呀?”
接着楼上一阵起哄,伴随一位女声的忸怩。
在同伴的怂恿和不断催促下,一个甜甜的女声无奈地回答说:
“什么感受?”停顿了一下,“我只觉得委曲!.....”
还没等她说完,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原来男大学生们还没有睡着呢。楼上立即静寂无声。显然她们没有料到楼下能够听到她们的谈话。过了好一会,那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又大声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每个人都得有那么一次嘛!”
欢乐总是比忧伤容易遗忘。晚上听的笑话,雨锋第二天就丢在脑后了。满脑子都是政治,方针、政策。当学习结束,编制工作组时,雨锋注意到,和他同组的女大学生中,有一个短发齐耳,大眼睛,瓜子脸,十分活泼的姑娘。雨锋一听她开口讲话,马上就使他想起那个晚上楼上的清脆女声。
她就是方岚。从此他俩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在一起。方岚为人爽朗、大方,母性倾向明显,因此喜欢把男大学生当成小弟弟照看。男队员中年龄最小,其实还比她大几个月的老实的雨锋自然成为她的第一对象。凑巧,他们又一起负责青年工作,单独在一起时间很多。
她象亲姐姐一样毫无顾忌的帮他洗衣,嘘寒问暖。逢到工作队在队部集中用餐时,她又和他捱在一起,挑菜给他吃。搞得尽人皆知。为这个,队友们常笑话他,说他好福气,专门有个大姐照顾。羞得雨锋无地自容。她却不以为然,反说别人没有肚量,要不,她也可以一样照顾你们。这一来,队友们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时间一长就见怪不怪了。只是工作组长常叮嘱她不要做过头,注意群众影响。
雨锋呐,开始躲她,可她偏抓住他不放。奇怪的是,时间一长,不仅没人说了,雨锋也习惯了。有一天她若不来照看,反而想她。就这样,从姐弟形式开始的情缘,悄悄地演变成了男女之间的爱情。
她调到另一县工作队后,无法见面,只有偶而鸿雁往来
工作队内部“四清”时,正是“双夏”农忙,工作队集中在一起学习。她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雨锋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大姐姐已经变成了小妹妹。
当雨峰得知她因成分问题提前分配工作的消息后,雨锋不仅没有看不起她,反而庆幸她不必再去农村吃苦。依依惜别。没想到竟一去无音信。
但他心中总还抱有一线希望:因为她还留着他的银锁......。
尾声
第二天,为了消除子女们疑惑,他们把晓风和阎雯叫到了房间里,毫不掩饰的向他俩讲述了他们的恋情和全部磨难。方岚也不得已的公开了那个公社副主任的事。
原来,在公社里,尽管她远离别人,埋头工作,她的美貌和气质还是招来了麻烦。不久,一个公社副主任开始追求她,信誓旦旦的说,他爱她的人,不嫌弃她的家庭出身,不管有什么风浪都不会离开她。在无尽的甜言蜜语潮涌中,她动心了,信了他的誓言。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心软,遂了他的兽欲。
她发现怀了孕。
当她被隔离后,他偷偷的求她不要交代和他的关系,以保护他的职位和政治前程。她答应了,忍受着痛苦和罪名,咬着牙不讲孩子是谁的。
想不到而正当她为他吃苦,精神面临崩溃,需要支柱的时候,这个信誓旦旦的人却为了能够作为“三结合”的革命领导干部,表现他的坚定立场,反而倒打一耙,落井下石,揭发她使用美人计,妄图以美色勾引革命领导干部,达到反革命目的的罪行。
听完父亲和岳母的故事,晓风最庆幸的是他与阎雯不是兄妹。
但阎雯反而眉宇紧锁,悲喜交织:“想不到我的亲生父亲竟然是陷害母亲的罪人。以后我怎么对待他呢?” 欣慰的是她的公公竟是深爱着她的亲妈的真正的“爸”!
方岚当然知道女儿的心思。她拉过阎雯的手爱怜地说:
“事过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恨他了。他也是运动的牺牲品。后来清查“四人帮”残渣余孽的时候,他被隔离审查。在审查期间自杀了。一了百了,你也不要再想他了。”
说到这里,她又指着雨峰说:
“我至今单身一人,虽然不能再嫁给他,但在我的心里,他才是我真正的丈夫。只有他才有资格做你的亲爸!”
阎雯在母亲的催促下,轻轻的叫了一声“爸!”。
晓峰也高兴的笑了。
……
方岚和雨锋都要走了。雨锋将银锁挂回到了孙子的身上。方岚亲了亲外孙,却悄悄的把房产证和钥匙塞进到外孙的衣服里。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这真是:
鸳遭寒霜情蒙沙,鸯栖秋色向谁家?
夕阳将近重相逢,相对湫然空惆怅。
一段奇缘,昔日恋人忽然成了儿女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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